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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丨唐樱:潮宗街里话长沙

来源:红网 作者:唐樱 编辑:施文 2023-08-28 11:53: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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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德璠/摄

潮宗街里话长沙

文/唐樱

晨风里,阳光在入云的高楼间隙穿行投射,这是它在一天里最温柔的时候,摇摇晃晃的公交像火车一样顺着大街走走停停,小汽车在每一个红绿灯路口汇聚、排队,还有行色匆匆的行人、电摩,刚刚开门迎宾的超市店铺们,一下子涌进客流——这是这座城市最兴盛繁华的样子。而我折步进入的这条老街,它安安静静的麻石板路上,却还少有人在,梦憧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

从北正街起,途经“赛博朋克”风格的标星立场、潮宗街字墙、潮宗麻石古街、长沙文化书社、北栋公馆、九如里公馆,我起初的终点设置在楠木厅,设置在那里金灿辉煌的楠木古件上。但我沿着这麻石古街走走停停,手指轻抚过砖砖瓦瓦,思想里新老文化激流碰撞,眼前古宅新颜,一时便恍若刚走过了一段长沙百年。

经历三千多年岁月风烟,这长沙城仿佛老了;

沐浴三千多年激昂豪气,这长沙城明明还很年轻。

我低头沉思,难道是1938年那场惨绝人寰的大火夺走属于这座城市诸多的历史建筑的缘故,使留下这不多的老树、老井、老街,和仿古建筑只能充满沧桑和遗憾?

长沙城在“文夕大火”后残存的老街老宅其实不多,是人们在重建家园时仍旧延续了老街地名,因而那街名是古旧的,而城市却建于废墟之上。答案当然有些残忍,但好在人们是善忘的,只要新街能带给人们安宁幸福,现在与未来也就是光明的,一切就向前看吧。

“老街”,就成了人们心头的记忆,只是肌肤上的一些痕迹。

我想过很多次,人们是借着什么来保留老街名字的呢,现在我走进潮宗街,便突然懂了。

长沙很老,但到明朝洪武年间重修至九座城门算完成基本格局,城西临江码头多,便从北到南依次修了通泰门、潮宗门、驿步门、德润门。这一头挑着“潮宗门”的麻石街就叫“朝宗街”,有“朝拜祖宗”之意,它是城里去湘江河运码头的必经之道,贩夫走卒每日江边挑水卖,使得满面时常湿漉漉,慢慢地“朝宗街”也就变成了“潮宗街”。

文夕大火将众多民房烧成瓦砾,面对寒冬的即将到来,人们只能于悲痛中立即开展自救,他们清理出空地,并顺着麻石路留下的经纬搭起了简易窝棚,并以倔强的身影固守着古城且沿用着旧名,直至整个城市重新在废墟上建立。

若说井眼流淌老长沙的血脉,那麻石路就筑就了老长沙的铁骨吧。

这些铁骨源自望城丁字湾盛产的“麻石”。麻石有“五百年长一寸”之说,证明它异常坚固也经得起岁月打磨,从雍正至光绪年间,长沙城大街小巷都被铺上了麻石路面。铺路石为长条形状,根据街巷宽窄中间横排、两侧直铺,铺出路面平整而坚固,凿出的纹路确保它光滑还防滑。每逢雨后,街面都会被雨水冲洗得特别干净,夏天里,孩子们爱赤脚在路上跑来跑去,感受来自麻石的温润。可惜百年更迭,长沙城目前只保留下了潮宗街、太平街等3条麻石街了。

潮宗街还是其中最古老、最长、保持得最完整的一条麻石街。

前些年我采访过一位曾在潮宗街上住过的老人,她父亲曾跟着毛主席干革命,是有技术有劳动力的泥木工人,因而她家在文夕大火灾后重建的窝棚就造得相对坚固——是用竹篾片编织成四围墙撑,里外糊稀泥巴晒干,这样就能防风和保温。但麻绳专挑细处断,1946年末长沙城局部暴发疫情,染病的人上吐下泻不几天就殁了,因而有患者的街道就都被堵路封街,当时她家被封了。她说当年还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哥哥和两个幼小的弟弟妹妹,都夭亡在这场疫情中,母亲也因此急出了疯症。她父亲设法找来了一推车生石灰,将自家土房子里外涂抹,使她还是逃过了一劫……

抗日那段历史留给了长沙太多伤痛和痕迹。前些年,潮宗街在老街整治改造中,于一所民房下发现一处坚固的防空洞,就是人们为躲避日机轰炸而建的防空掩体,现在已将洞顶的民房拆除,改建成一座“朝宗亭”。抗日战争时期的长沙还是一个“中转站”般的存在,无数的南下和西迁都免不了经过长沙,也因此在长沙的各个角落都留下了历史足印,这样的足迹在潮宗街里更多。周恩来的警卫员还曾在《忆长沙大火时的周恩来》中提到,文夕大火当夜,周恩来和叶剑英正在八路军驻湘通讯处楼上办公,他们是冒着大火随民众一起顺潮宗街赶往江边。

潮宗街的一条小巷里还有一处“梓园”。梓园巷口建有一个青砖白墙的小里门,穿过里门,巷子里多是白墙黛瓦的老式二层建筑,它们斑驳陆离,此处曾是清嘉庆礼部尚书刘权之宅第。百年古宅门脸并不夸张,它飞檐翘角十分清秀,且两只翘角上挂着一对红灯笼,门两侧卧一对抱鼓石,鼓顶上各趴一只丝毛狗子似的石狮,精美绝伦。入户去看,在这一千多平方米的小园子里还深藏着一座二百多平方米的宅院,园内也有一座飞檐翘角的小戏台。据说,后来这里还是晚清布政使张自牧家的“絜园”,也曾在民国时期被改造为“民国旅社”。张自牧与郭嵩焘是好友,同治十年(1872)三月,他们与罗汝怀、李元度、何应祺、朱克敬等十多位名流聚会于此,郭嵩焘在《絜园展禊图记》中记载说,“入园引回廊,两梧矗立”,且“左右修竹飕飕”,颇具园林之胜。

潮宗街真是文人荟萃啊,我就是从这些细碎的情节里看见潮宗街过往的。我还听说,在全网票选“最长沙”的文旅打卡地活动中,在大众熟知的30个候选网红景点中,潮宗街的人气一骑绝尘,一度“断层”了第一。那潮宗街为何能拥有如此高的人气呢?

漫步老街,我看着许多高大的栾树织缀出这条街的绿茵,一整个夏天它都在绽放金色的小花朵,花朵儿飘零落了一地,像缀在麻石路面上的小星星。街两侧那些斑驳旧墙有的来自旧时代建筑遗迹,绿色的植物沿着墙角攀缘而上,走在这里宛如置身于纷乱动荡的民国时代,若一处处细打量,却发现时光已经封闭了穿越回溯的入口,只能在这沉睡的旧建筑边窥见现代烟火。街道右侧有一些小吃店,老板坐在门口撸着猫儿同邻居聊天儿,门前扯着的晾衣绳上挂着一直溜衣裳在晒太阳……

现在人们常说的“潮宗街”其实是由多条小街巷组成的一片区域,其中就有九如里公馆,有明清长沙县署和临湘驿站,有清末军机大臣瞿鸿褛宅第,有左宗棠踏过的石砖路,也有开埠后最早的长沙海关和美国领事馆、英美洋行,湘雅医学专门学校迁离后变身为毛泽东创办的文化书社旧址,在这些历史建筑之间,还间建有许多特色民宿、休闲清吧、文创企业坐落于此,别出心裁的咖啡厅、书店、中古店等网红打卡点鳞次栉比,浓密的树荫、光滑的石板路,悠悠的穿堂风从历史更深处吹到今朝,被大家公认为“又老又潮”的一条街。

老旧的建于1924年的真耶稣教会堂,它清水青砖砌墙,外墙上嵌有“耶稣巷”石碑,方形花岗石柱支撑着高大的厅堂,半拱式门窗和木构楼梯、地板,兼具中西风格,是民国时期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。

新奇的是独特的民宿、创意潮流网红小店,与青砖白泥木顶的历史遗迹建筑相对或相邻,它们在你眼前心底碰撞、点燃,行走于这样的街区,你会像是走进一个寻宝的迷宫,旧或者新,镜头任意一个角度都能取景,每一帧镜头都能解说出不同的故事。潮宗街还有一家旧上海风格的网红咖啡厅,其实咖啡厅的前身是湖南省粮食局的粮仓,他们甚至还保留了20世纪60年代的一块粮仓牌匾,但店里用20世纪的乐曲吸引来不少游客拍照打卡。这种新旧整合的小店其实还很多。

午后,阳光变得更加炙热,相邻的连升街也逐渐苏醒,各式各样的创意小店一间间开门营业,街上的中古店、服装小店、文创店迎来一批批游客光顾。整个潮宗街都开始热闹起来了,热腾腾的食物香气,热闹的叫卖声,络绎不绝的人潮,时常有本地老人推着一个小推车,讲着一口长沙话,叫卖着长沙独有的小吃,然而会很热情地问你从哪来……

这里的街市吹过五代十国的风,也淌过火烧长沙的泪,终于迎来了太平繁华……现在的潮宗街,之所以成为长沙的文化旅游街区,当然离不开那些历史尘烟中的故事,也离不开欣欣向荣的当下。当下,“亦间6500”这家酒店就意在“纪念”和“记忆”,它融合了老街故事,记取当年潮宗街“有机更新”时修旧如旧,使用最原始的方法请工人们手搬、肩扛,把全街按铺放顺序编号的6500块长条麻石小心翼翼地挪开码好,最终也是在专家指导下将一块块麻石复原铺回。

昔年已逝,而今皆为故事。

你看,潮宗街的故事不屈不挠在继续,但它已经褪去了沉重外壳,摇身变成新业态的老街。它从“朝宗”变成“潮湿”,然后变成了现在的“新潮”,既承载着长沙城的历史与文化,也承载着长沙城的富强与安宁。也好,且藏它于此,可供各种不同的人前来逗留打卡,可打捞旧章节,可填补新发展,也可汲取一份满满的快乐幸福。而我,逛到日头偏西,浪迹一日我且归去。

出潮宗门,身畔碧树高楼车流如织,远远一袭江水粼粼北去,一桥跃起,挑起西岸人文,真正岁月静好。

如此甚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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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樱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国家一级作家、鲁迅文学院第四期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,现任长沙市文联党组成员、副主席,出版文学专著16部。其中长篇儿童小说《男生跳跳》获首届张天翼儿童文学奖,长篇小说《南方的神话》阿文版在埃及出版发行,多幅油画作品参展、被收藏。随中国作家代表团出访过法国、埃及等国家,文学成就载入《壮族文学发展史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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